西鄉書館新書推薦6 || 讀《米開朗琪羅傳》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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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推薦│06期

《米開朗琪羅傳》

西鄉書館 ┃ 讀書使人心明眼亮

作者:湯米

最近,讀了傅雷翻譯、羅曼羅蘭所著的《米開朗琪羅傳》,深有感觸,嘗試分享一二。

一、藝術背后的代價和痛苦
這部傳記改變了我對藝術品,尤其是教堂和建筑物“天頂畫”的感受。是的,我們很容易被偉大藝術品攝人心魄的美所打動,但是,我們常常忽略藝術家背后付出的痛苦和代價。米開朗琪羅最為人稱道的作品之一,是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創世紀》。兩年前,我曾經拜訪過梵蒂岡,曾經在西斯廷教堂的大廳徜徉,曾經在絢爛輝煌的《創世紀》組畫下面駐足“仰望”,然而,因為我有很嚴重的頸椎病,我舉目望了一會,就感覺頸脖酸痛,頭暈目眩,再加上當天的行程吃緊,我在《創世紀》下面停留了不到十分鐘,就匆匆地離開了。讀完這本傳記之后,我才意識到,自己當時的表現實在輕慢而粗鄙,不啻是對藝術的褻瀆和對大師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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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天,我僅僅是仰頭看了一會天頂上的畫作,就感到頸脖酸痛,頭暈目眩;以前,我更是看過無數教堂的天頂畫,幾乎都是漫不經心,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當畫家作畫時,必須攀上高高的腳手架,必須一手托著顏料盤,一手握著畫筆,一筆一筆地描畫。顏料會一點一點地滴下來,滴在畫家的頭上、滴在畫家的臉上,甚至滴進畫家的眼睛里。這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月、兩月,像《創世紀》這樣的巨作,可能耗費上千個日日夜夜。更何況,米開朗琪羅一向自詡為雕塑家,他甚至對畫家有幾分輕視,對壁畫的技法也根本不在行。所以,一開始,他堅決不想接這個活。可當時的教皇,根本不聽他的解釋,也不接受他的推辭,硬要把這項任務交給他。由于不熟悉顏料的用法,最初,他費盡心力畫好的畫,幾個月就變得模糊不清,哪怕捶胸頓足,他也只好抹去再來。幾年下來,終于大功告成,給他帶來巨大的榮譽,可是,也損害了他的健康,甚至改變了他的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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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朋友瓦薩里記載,“他把他的目光弄壞了,以致好久之后,讀一封信或者看一件東西時,他必得把它們放在頭頂上才能看清楚。”

他自己也寫過一首詩,里面充滿讓人心酸的自嘲,他描寫自己作畫時的狀態和作畫帶給他的傷害:

......
我的胡子向著天,
我的頭顱彎向著肩,
胸部像頭梟。
畫筆上滴下的顏色,
在我臉上形成富麗的圖案。
腰縮向腹部的位置,
臀部變作秤星,
維持我全身重量的均衡。
我再也看不清楚了,
走路也徒然摸索幾步。
我的皮肉,
在前身拉長了,
在后背縮短了,
仿佛一張敘利亞的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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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幅畫作,把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男人,變成了一個外形“丑陋”的人。千萬不要小看這種改變,因為,作為一個雕塑家,他把人的形體美看得高于一切。這種傷害,從某種程度,也極大地打擊了他在女人面前的自信心,最終,這位6歲就失去母親,一生都在渴望女性和母性溫暖的“老小孩”,從來不曾獲得女性真正的青睞,他漫長痛苦的一生,都在深深的孤獨中度過,不曾在溫柔異性的懷抱中享受過一天的安眠。

二、藝術家的性格與命運

米開朗琪羅是文藝復興三杰之一,其他兩位是達芬奇和拉斐爾。三人中,米開朗琪羅一生病病歪歪,卻最終活了89歲,這在任何時代都是高壽。拉斐爾殤于37,達芬奇則享年67歲。在當時的歐洲,三人都被稱為蓋世天才,盛名響徹云霄,然而,米開朗琪羅現存最有名的兩件巨制,《大衛》的雕像和前面提到的《創世紀》,大約是在37歲以前完成的。之后,他的很多作品都半途而廢,幾乎再無偉大的成品問世。人們不禁要問:他的天才是怎么浪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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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認為,這是他的性格造成的。人們常說,性格決定命運。作者羅曼羅蘭在書中反復提及,米開朗琪羅的性格有很多缺陷,比如,多疑,猶豫不決,做事沒有恒心,一方面倔強任性,同時又卑怯懦弱。這樣的性格,導致他很難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既難與他恩主相處,也難維持和助手、仆人之間的關系。

羅曼羅蘭對米開朗琪羅的性格洞若觀火,同時又飽含同情。然而,對于造成這種性格的原因,他似乎并沒有深究。我認為,這很重要。人們普遍認為,一個人性格的形成,同早年的撫養者和撫養環境有很大的關系。米開朗琪羅雖然出身于佛羅倫薩(書中叫“翡冷翠”)的貴族家庭,但他6歲失去母親,父親性格“暴烈、煩躁”,“他幼時寄養在一個石匠的妻子家里”;少年時,他進入當地的雕塑學校,這所學校是佛羅倫薩的統治者洛倫佐·梅迪契親王主辦的。親王賞識他的天才,“叫他住在官邸中,允許他和他的兒子們同席”。我認為,正是這兩段“寄養”和“寄宿”的經歷,可能對米開朗琪羅性格的形成,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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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個失去母親的幼小孩子,離開自己的親人,寄養或寄宿在別人家里,他不可能像在自己家里一樣自由自在,他必須時時處處察言觀色,揣摩成年人的心思,預估成年人的決定;如果所在家庭的家長性格暴躁,行為乖張,孩子可能始終處于一種擔驚受怕的心態;如果主人把自己的孩子和寄住的孩子區別對待,厚此薄彼,可能對孩子的內心投下濃重的陰影;如果主人的孩子對寄住的孩子在背后嘲笑、欺侮和霸凌,更可能給孩子造成終生的負面影響。到底米開朗琪羅怎樣度過這兩段的童年生活,我們不得而知。只能進行一些合理的猜測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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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那個時代最偉大的雕塑家,米開朗琪羅幾乎每一次重大的雕塑創作,都是受人之托的商業行為,而不是單純的愛好或娛樂。而且,他的恩主往往是教皇諸侯,抑或王公巨賈,他必須和這些人維持一種相對和洽的關系,同時,巨型的雕塑,還需要工人和助手的協助。由于米開朗琪羅性格的弱點,他常常和恩主產生齟齬,與同事發生矛盾,從而影響工作的開展。

書中舉了一個有趣的例子。有一次,教皇克雷芒七世請他主持自己家族教堂和墳墓的建筑,主動按月給他超出他要求三倍的薪水,還為他免費提供了一套住宅。他答應下來,一切按部就班地開展,可是突然有一天,米開朗琪羅不想干了,要求搬出住宅,放棄薪水。教皇非常生氣,威脅要控告他,他嚇壞了,只好硬著頭皮干下去。可是,教皇的司庫故意整他,真的停止了他的薪俸,他涎著臉,一次又一次去哀求,直到教皇為他解圍。

由于他不好相處,經常猜疑他身邊的人,他的雇傭助手和仆役經常離開他,讓他落入孤家寡人的田地。還有,他不通人情,堅決拒絕任何人的饋贈,哪怕是他唯一的靈魂伴侶佩思卡拉侯爵夫人暗地送給他一些精美的小禮物,也遭到他的峻拒,讓他的朋友難以下臺。

所有這些類似的例子,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讓他在工作關系中,與各方的人難以相處,加上他對人的不信任,凡事都想親力親為,導致很多作品都半途而廢。當然,必須指出,他并非冷血動物,他也有豪爽慷慨、富有人情味的一面,在他出名之后,他變得非常富有,他常年資助他的父親和兄弟,他也曾一次給他喜歡的一個仆人兩千金幣,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可思議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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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說,我們評價一個偉人,主要基于他/她為人類做過什么,留下什么。根據米開朗琪羅為人類留下的藝術瑰寶,他是當之無愧的偉人,哪怕他有一些瑕不掩瑜的弱點和缺陷。正如傳記作者羅曼羅蘭所說:“偉大的心魂有如崇山峻嶺,風雨吹蕩它,云翳包圍它,但人們在那里呼吸時,比別處更自由更有力。” 在偉人那里,人們可以變換“肺中的呼吸”和“脈管中的血流”,“將感到更迫近永恒”。當我們“再回到人生的平原,心中充滿了日常戰斗的勇氣。” 這,也正是我欣賞米開朗琪羅,喜歡閱讀偉人傳記的主要原因。